來源：資產界

作者：資產界專欄作者，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 蔣陽兵

對外追收債權，是指管理人在債務人進入破產程序后，對債務人的債權或者其他財產權益予以追收的履職要求之一。根據《企業破產法》的規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產申請后，應當同時指定管理人，由管理人負責接管債務人的財產，依法管理和處分債務人的財產。因為債務人在進入破產程序前，可能存在對他人享有債權或者其他財產權益的情形，債權及其他財產權益屬于債務人的財產。除重整程序中債務人經人民法院許可可以自行管理財產和開展營業活動的情形外，讓管理人實際控制債務人財產，能夠有效防止債務人通過各種手段隱匿和轉移破產財產，從而最大限度地保護債權人以及各方的利益。另外，管理人對外追收債務人債權，結合其“接管債務人經營和財務”“代表債務人參加訴訟、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的職責，更方便管理人了解相關法律關系、促進其履行有關職責。

一、對外追收的范圍

《企業破產法》第一十七條第一款規定，在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務人的債務人或者財產持有人應當向管理人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債務人的債務人是指對債務人負擔債務的人，該債務既可以是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前成立的，也可以是受理破產申請后成立的。債務人的財產持有人是指一切持有債務人財產的行為人，既可以是因法律規定或雙方當事人約定的合法持有，也可以是因其他原因的無權占有。

二、次債務人的責任

根據《企業破產法》第一十七條第二款規定，債務人的債務人或者財產持有人故意違反前款規定向債務人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使債權人受到損失的，不免除其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的義務。據此規定，不免除次債務人清償債務或交付財產的條件是次債務人明知債務人破產，應當向管理人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卻故意向債務人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使債權人受到損失。如果行為人不知債務人破產，則可免責。行為人主觀上的認識狀態在實踐中一般以法院的公告是否能使其得知為界定標準。所以，如果次債務人向債務人進行了清償或者交付了財產，但并未導致債權人利益受損，債務人將收回的債權交由管理人處理，亦免除次債務人責任。

三、案件的管轄

在《民事訴訟法》中，關于管轄的類型有一般地域管轄、特殊地域管轄、專屬管轄、應訴管轄和協議管轄，但是當公司進入破產程序之后，對于債務人的訴訟、仲裁案件，一般交由受理破產的法院集中管轄，主要是為了避免多個法院之間因溝通不夠作出的裁判使債務人的財產情況、債權債務關系變得復雜，從而妨礙破產程序的高效進行，而且有些案件與破產程序密切相關，有一些法院法庭對該類案件的專業度不高，不容易查明事實適用法律。

所以，根據《企業破產法》第二十一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有關債務人的民事訴訟，只能向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提起。對外追收債權系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產申請后，管理人在接管債務人事務后的職責，其應當由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集中管轄。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四十七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當事人提起的有關債務人的民事訴訟案件，應當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二十一條的規定，由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管轄。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管轄的有關債務人的第一審民事案件，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三十八條的規定，由上級人民法院提審，或者報請上級人民法院批準后交下級人民法院審理。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如對有關債務人的海事糾紛、專利糾紛、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賠償糾紛等案件不能行使管轄權的，可以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三十七條的規定，由上級人民法院指定管轄。”因此，在有標的額重大、案情疑難、專業性較強的案件出現時，依法享有管轄權的受理破產法院不便審理時，可以由上級人民法院提審或指定管轄，或者報請上級人民法院批準后交下級人民法院審理。

四、確定案由的注意事項

對外追收債權糾紛與追收未繳出資糾紛、追收抽逃出資糾紛以及追收非法正常收入糾紛的權利基礎不同，不能混為一談。對外追收債權的權利基礎是債權請求權，其對象主要是次債務人或債務人的財產持有人，其主要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一十七條，而追收未繳出資糾紛、追收抽逃出資糾紛以及追收非法正常收入糾紛的對象主要是債務人的出資人、董事、監事以及高級管理人員，其分別主要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三十五條、《公司法》第三十五、九十一條以及《企業破產法》第三十六條。管理人基于物權請求權要求相關人員交付財產而產生的糾紛不應確定為對外追收債權糾紛。

五、管理人怠于履職的處理

管理人對外追收債權系《企業破產法》規定的職責，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二）》第二十三條規定，個別債權人有權代表全體債權人提起訴訟，主張次債務人向債務人清償，即債權人原則上應當通過督促管理人行使追收權利，如果經督促，管理人依然不作為的，個別債權人有權代表全體債權人起訴，提起對外追收債權訴訟。所以，對外追收債權的行為除了管理人可以作出，在必要時也可由債務人的個別債權人代表全體債權人作出，其前提系管理人經督促后仍不作為，人民法院予以受理并因此追回的財產應當歸入債務人財產。

【典型案例評析】

管理人起訴追索債務人財產，相對人無權就其對債務人的金錢給付債權提起反訴

——評北恒公司訴武漢金茂公司對外追收債權糾紛案

【裁判要旨】

金茂公司于本案中直接提起反訴要求北恒公司清償債務，其反訴不符合起訴條件，原審法院裁定駁回其反訴并無不當。金茂公司應當按照《企業破產法》及有關司法解釋規定的法定程序行使權利。

【基本案情】

2016年11月25日，中國鐵路總公司、呼張鐵路客運專線有限責任公司作為買方與金茂公司、北恒公司、康遠公司組成的聯合體作為賣方簽訂了《利用世行貸款新建張家口－呼和浩特鐵路項目合同》約定，由聯合體向買方提供承力電纜。

2016年12月30日，北恒公司與金茂公司簽訂了《世行貸款張呼鐵路項目承力電纜代理合同》，從該合同內容可以看出，金茂公司代理北恒公司與康遠公司在世行貸款張家口－呼和浩特鐵路項目承力電纜國際招標中中標，金茂公司作為牽頭方以金茂公司、北恒公司以及康遠公司組成的聯合體的名義，與中國鐵路總公司簽訂了供貨合同。根據項目及中標合同的實際，金茂公司與北恒公司簽訂了上述代理合同。該合同對供貨數量、付款方式、退稅款等事項進行了明確約定。

2016年8月23日，北恒公司與金茂公司為投標上述項目曾簽訂《聯合投標協議書》約定，金茂公司作為世行貸款新建張家口－呼和浩特鐵路項目的代理商，與作為該項目的設備生產商北恒公司組成聯合體共同參與該項目的投標，金茂公司作為聯合體牽頭方，北恒公司作為聯合體參加方。同時該協議書對于代理費、付款方式等均作出了約定。

上述合同簽訂后，北恒公司共計完成供貨149.697噸后停止供貨，北恒公司向金茂公司開具了遼寧增值稅專用發票。金茂公司累計向北恒公司支付了部分貨款，尚有部分貨款未支付。

2018年8月2日，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北恒公司的破產重整申請。

管理人在對北恒公司進行接管后，發現金茂公司拖欠北恒公司貨款。故起訴金茂公司，請求支付貨款及利息。在訴訟中，金茂公司提出反訴，反訴請求北恒公司支付不能交貨違約金和逾期交貨違約金。

【裁決】

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遼01民初845-1號民事裁定，裁定駁回金茂公司的反訴。金茂公司不服一審裁定，向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2021）遼民終70號民事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裁定。金茂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1）最高法民申3284號民事裁定，裁定駁回金茂公司的再審申請。

【評析】

《企業破產法》第十七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務人的債務人或者財產持有人應當向管理人清償債務或者交付財產。”該規定賦予了債務人的管理人對外追收債權的職能。但是，債務人的債務人往往會提出各種理由進行抗辯，債務抵銷成為常見的抗辯理由。

在本案中，反訴人提出反訴要求被反訴人支付相關違約金，屬于給付之訴。但根據《企業破產法》第四十四條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時對債務人享有債權的債權人，依照本法規定的程序行使權利。第四十八條第一款規定，債權人應當在人民法院確定的債權申報期限內向管理人申報債權。第五十七條第一款規定，管理人收到債權申報材料后，應當登記造冊，對申報的債權進行審查，并編制債權表。第五十八條第二款、三款規定，債務人、債權人對債權表記載的債權無異議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確認。債務人、債權人對債權表記載的債權有異議的，可以向受理破產申請的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110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后，債權人新提起的要求債務人清償的民事訴訟，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同時告知債權人應當向管理人申報債權”。反訴人認為其對被反訴人享有債權，此情況下應在破產程序中申報債權，并可行使破產抵銷權。

在普通的民事訴訟中，對于反訴的范圍較廣。但在破產程序中，應當適用破產法的特別規定，債務人的債務人不得直接提起反訴，其合法的救濟途徑應當是先向管理人申報債權，對管理人所確認的債權有異議的，可提起債權確認之訴。債權人也可依破產法行使抵銷權，不服管理人的認定的，亦可提起抵銷權訴訟。債權人在破產程序中行使權利，并未剝奪債權人的訴訟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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